第234章 家书抵万金
人嘱:信物收到,勿忧,望君保重,早日团聚。又及,小姐近日学会写‘父’字。” 林砚盯着最后那句,眼前瞬间模糊。 囡囡会写“父”字了。那个他离家时还只会摇摇晃晃抱他腿的小团子,已经能握着笔,一笔一画写出等待。 他把信纸紧紧攥在掌心,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。深呼吸,再深呼吸,把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,才抬头对杨振业道:“军门,下官家眷暂安。我们继续议战事。” 杨振业看着他猩红的眼眶和强行平静的面容,沉默片刻,挥手让其余将领先退下。帐中只剩二人时,老将忽然道:“林修撰,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吧?” “二十有三。” “老夫二十三岁时,长子刚满月。”杨振业声音低沉,“那年倭寇犯境,我随军出征,离家前夜,妻子抱着孩子在门口送我,孩子哭,她也哭。我对她说‘必全胜而归’,结果那一仗打了半年,我回来时,儿子已经会爬了,见了我却认生,直往他娘怀里躲。” 他顿了顿,“这些年,我在海上漂,她在家里老。如今她坟头草都三尺高了,儿子……战死在澎湖。” 林砚喉头哽住:“军门……” “老夫说这些,不是诉苦。”杨振业目光如铁,“是要告诉你,这世道,想护住怀里那点暖和,就得先把外面的刀剑杀干净。心可以软,手不能软。” 他起身,走到帐门前,望着外面沉沉夜色:“鬼哭岛这一战,必须打到底。不是为了朝廷功绩,是为了东南沿海千百个渔村,千万个等爹归家的孩子。” 林砚肃然:“下官明白。” “你画完草样,先去医帐治伤,好好睡一觉。明日随老夫巡营,有些关于岛上遗迹的事,要仔细问你。”杨振业转身,“至于江南那边……幽泉的人既然能送出信,说明还守得住。你要信他们,也要信你夫人——能让你这般挂心的女子,定非寻常。” 林砚深深一揖。 走出中军帐时,夜风凛冽。他抬头望天,东南的星空与京城不同,星辰更密,更亮。不知哪一颗下面,是皖南的深山,是别院窗内,婉清正握着囡囡的手,一遍遍描那个“父”字。 他摸了摸胸前金属块,冰冷坚硬。父亲当年是否也这样,在某个遥远的地方,怀揣着秘密,望着同一片星空,思念妻儿? 医帐里药味浓重。军医替他重新清洗伤口上药时,疼得他冷汗直冒,却咬着布巾一声不吭。包扎完毕,年轻医士忍不住道:“大人这伤再拖几日,手就废了。” 林砚看着裹成粽子的双手,苦笑:“废不了,还得写字呢。” 躺到简陋军榻上时,已是子夜。疲惫如潮水涌来,他却睁着眼。 帐外传来守夜士卒低低的哼唱,是东南沿海的渔歌小调,婉转里带着苍凉: “月娘光光,照郎归航……阿妹等在海滩上,手里灯盏暖又黄……” 林砚闭上眼,在歌声里,恍惚看见婉清提着灯站在岸边,囡囡在她怀里,朝着海的方向伸长小手。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事。必须活着回去。 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,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道缝,一名黑衣人影闪入——是幽泉的人。 “大人,”来人声音极低,“江南又有新消息。追兵中出现了北镇抚司的缇骑,带队的是……指挥同知,沈沧。” 林砚猛然坐起,伤口被牵扯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 沈沧。徐阶门下最利的爪牙,锦衣卫中号称“活阎罗”的人物。他竟然亲自南下了? “夫人那边可知情?” “已示警。但沈沧手段诡谲,影卫恐难久持。负责人问,是否启动‘断尾’计划?” “断尾”——即放弃所有据点,化整为零,各自潜伏。那是最后的手段,意味着将彻底切断联系,生死由命。 林砚指甲掐进掌心,血从纱布下渗出。 “不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告诉江南的弟兄,再守三天。三天内,我一定让杨军门分兵策应。” 来人迟疑:“大人,军国大事,岂可因私废公?杨军门未必肯……” “我不是要他用朝廷水师救我家眷。”林砚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,“我要他剿一股‘通倭海寇’——而这股海寇,恰好就在皖南附近活动。至于这消息怎么来……”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金属块,幽蓝晶体在夜色中泛起微光。 “明日,我会给军门一个不得不信的‘意外发现’。” 来人一震,低头:“属下明白。这就传信。”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去。林砚躺回榻上,胸口金属块的冰冷透过衣料,抵着心口。 父亲,你若在天有灵,请保佑我这一赌——不是为功业,只为让我的妻女,不必像当年的你一样,离散无音。 帐外,渔歌还在飘,月已西斜。 而千里之外的皖南深山中,一所隐匿在云雾间的别院里,苏婉清刚哄睡了囡囡。孩子梦里还嘟囔“爹爹”,小手攥着那个装了头发和草根的荷包。 她轻轻抚过女儿汗湿的额发,走到窗前。窗外山影狰狞如兽,远处隐约有夜鸟惊飞。 她袖中滑出一柄短刃,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——淬了毒的。 “沈沧……”她低声念这个名字,眼中没有惧意,只有冰冷的决绝。 “想动我的孩子,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。” 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,远处山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,睁开了眼睛。:()大明金算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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