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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星图

面就是这幅画。画框上贴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‘这是星星,收好,别卖。’”

    温宇坤问那个山里人是谁。老陈摇了摇头,“没人知道。陈有福找了很久,没找到。后来他把画挂在文化站的展厅里,一挂就是好多年。”

    “那后来呢?画怎么到了省城的美术馆?”

    老陈沉默了很久,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夹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,标题是:“白鹿镇文化站站长陈有福病逝,享年五十四岁。”

    “画是他死后,他家里人捐的。没人知道这画的来历,也没人在意。”

    温宇坤把那页剪报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相册,还给了老陈。她在白鹿镇住了两天,又去了一趟山里,找到了那个当年送画的山里人的后人。人家告诉她,那幅画是他爷爷从山上的一个山洞里捡回来的。那个山洞很深,没人敢进去,他爷爷年轻的时候胆子大,点着火把往里走,走了很远,在最深处发现了一面平整的石壁,石壁上画着那幅画——星空。是用石头磨成的粉,和着不知什么东西的油脂,画在石壁上的。

    温宇坤问他,那个山洞在哪里?那人摇了摇头,说找不到了。早些年塌方,洞口被埋了。

    温宇坤在回省城的火车上,把那本笔记本翻了出来。笔记本里夹着那张从画上刮下来的碎屑纸包,纸包已经干了,碎屑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。她把纸包放在手心里,感觉它比以前轻了,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。她打开纸包,那些粉末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她伸出舌尖,轻轻舔了一下,咸的,腥的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可是这次,她在那股咸腥味的底下,尝到了一丝甜。不是糖的甜,是那种更古老的、更幽深的、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放了太久之后渗出来的、腻腻的甜。

    画在山洞里,是谁画的?用什么画的?那些灰白色的粉末,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骨灰?温宇坤把这幅画的来历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带回省城以后,又在夜里进入了那种状态。她不是失眠,是清醒——一种比清醒更清醒的状态,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抽了出来,悬在半空中,看着她自己,看着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,看着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看着那幅画站在她的床边。

    画框是黑色的,玻璃是透明的,画面上的星星在黑暗中发着光,橘黄色的,像很多只在黑暗中半睁半闭的眼睛。那些眼睛在看她,一眨不眨,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它们等了很久的那个人。她不知道它们等了多久,可她觉得,从那个山洞里的石壁被画上第一颗星星的那一刻起,它们就在等了。

    温宇坤申请把那幅《繁星》从展厅撤了下来,放进了修复室。

    她需要把它拆开检查。

    她用起钉器把画框背面的钉子一颗一颗撬下来,把画布从内框上取下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画布的背面是灰白色的,布满了细密的霉斑。霉斑之间,用铅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很淡,她凑近了才勉强看清。

    “石洞深,不见底。画此星,以镇之。星河转,魂归位。星河灭,人复生。”

    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画布翻回正面,用放大镜观察那些螺旋状的星星。在放大镜下,那些螺旋的轨迹不再是连续的线条,而是一圈一圈细密的、由无数个极小的颗粒组成的点状痕迹。那些颗粒不是颜料颗粒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半透明的、琥珀色的东西。她用镊子轻轻夹起一颗,放在载玻片上,凑到显微镜下。

    那颗颗粒的内部,蜷缩着一样东西。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半透明的,蜷成婴儿的形状。它的四肢、躯干、头颅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。它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微微张开,像在呼吸。它在动。不是那种被液体浸泡后自然浮动的动,是它自己在动,极其缓慢的,像冬眠的动物在漫长的沉睡中偶尔翻一下身,昭示自己还活着。

    温宇坤的手抖了一下,载玻片差点从指间滑落。她把那颗颗粒放回了画面上,用颜料重新覆盖好。

    那些东西在画里活了多久了?那些被碾成粉末、掺进颜料、一笔一笔画成星星的东西,是一个一个蜷缩的、未成形的婴灵。它们在石壁上待了不知多少年,又被涂上油料、封进画布,从那座塌方的山洞里被一个山里人装进蛇皮袋,背出大山,辗转多地,最终挂在省城美术馆三楼的东侧展厅。它们在那幅《繁星》里活了不知多少年,它们需要的不是光,是血。那些暗红色的、从画布背面渗透出来的、在射灯下微微发亮的斑点,不是颜料晕染,是胎血。是那些蜷缩在颜料颗粒内部的婴灵,在漫长的沉睡中,从脐带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。它们不是被画上去的,是被封进去的。画这幅画的人,把那些还未成形就死了的婴灵,从母亲的尸体里取出来,烧成灰,磨成粉,混进颜料里,一笔一笔地画成星星。把它们困在画里,让它们永远旋转,永远沉睡,永远不得超生。

    温宇坤在修复室里工作了七个晚上。她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刮掉那些厚涂的颜料颗粒,把那些蜷缩着婴灵的琥珀色颗粒一颗一颗地从画面上取下来,放进一个玻璃瓶里。玻璃瓶是棕色的,避光,密封,她用黑布裹了好几层,塞进了柜子最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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